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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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毓敏秀對他說了什麽,之後,丁建業向我誠摯地道歉,我原諒了他。感情中有了愧疚,相處變得小心翼翼,我們過了一段相敬如冰的日子。所謂相敬如冰,自然有別於舉案齊眉。我們不再過問彼此的事情,保持表面的寒暄與客氣,睡覺的時候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他不再強迫我做任何我不願意的事情。在外人眼裏,我們是模範夫妻,伉儷情深。在毓敏秀面前,他已經痛改前非,我也很幸福。我曾以為如果我的貞操能換來餘生的寧靜,也不算滿盤皆輸。但是那時候我還沒有領悟到,建立在妥協基礎之上的這一暫時平靜、暫時波瀾不驚的臨時約定,本身就意味著出其不意的危險。王玉桂並不知情,她沒跟我說過任何關於那件事的話或者露出一點點知曉那件事的蜘蛛馬跡。

之後,日報對毓敏秀的采訪得到了部分人士的關註——那天的采訪,我還是參加了。厚重繁冗的戲服掩蓋了我身上所有的傷,我在報紙上的笑臉如花燦爛。因為這件事,她對我更照顧有加。照片中的我們被稱讚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那份報紙我依然小心地剪裁下來,與之前裁下的那些好好地收在一起。我想著等我老了以後回憶起這青蔥歲月,這些就是我們相愛的證據。

戲班收到了來自花蓮的演出邀請。毓敏秀和明叔都覺得這是打響戲班名號的好機會,不容錯過。十一月初,我們奔赴了花蓮。

還是那輛曾經載著我們走南闖北的大卡車,從我進班至今已有十餘載,如今它算是戲班的元老功臣了。它的綠色油漆掉了大半,露出裏面銹跡斑斑的腐朽黑鐵。它啟動的時候先哢哢地響兩下才能點著火,發出很大的聲響,像早已不堪重負,還有司機——如今是丁建業,旁邊的座椅——如今是明叔的座位,坐墊早已被坐穿了洞,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泡沫。 臨上車前毓敏秀用沈痛的語氣感慨說,如果戲班的演出一直順利的話,來年就換了它。她久久地看著它,然後熟練地跨上車,坐在中間的箱子上——這些年,那裏成了她的專屬座位。

車子緩慢行駛在繁忙狹窄的街道,步履匆匆的人們神色疲憊。拐角處樹立著各式各樣的布告牌,粘貼著可口可樂和香煙的廣告和電影海報,風情萬種的女演員摟著英俊男人翩翩起舞。殘破的樓房門前斷枝的樹枝、人力車。鋪滿地面的枯黃樹葉。車開得很慢,各式各樣的街景緩緩地向後退去,然後慢慢馳離街道,走上鄉鎮間寬闊的馬路。

從宜蘭到花蓮的路途不近,車子一走上正道,有孩子的母親打起了毛衣,年輕的查甫郎逗樂俊俏的花旦。車子在山路上顛簸起伏,路邊高大的喬木叢林櫛比,節節往後退去。天漸陰寒,北風輕拂,帶著淡淡的海鹹味和厚重的濕氣,一年的冬天又即將來臨了。我心裏悵然若失,似乎一到冬天就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毓敏秀坐在箱子上,靜靜地望著窗外。我坐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分享同一個隱晦的秘密,讓我們的關系變得詭異。私下裏,她會拿來藥酒,像過去她練功受傷我幫她那樣,小心翼翼地幫我擦拭,關心我和丁建業的關系。但在人前,除了必要的交流,我們幾乎沒再說過話,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客氣。也許是她無意,也許是我多心,恰是這樣的小心翼翼,更讓我一廂情願的認為,我對她也是與眾不同的。我的心在疼痛中蠢蠢欲動著,越是被禁忌的愛情,越讓人帶著一種殉教式的狂熱。

天下起蒙蒙細雨,稀稀落落地落在我們身上。連綿冬雨,在宜蘭極為普遍。丁建業將車子停在路邊,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張大大的綠色篷布,同幾個年輕的武生搭手把篷布架在車頂,紮穩,又重新上路了。

緊留的出口透進來一絲昏暗的光線,從縫隙裏漏進來的寒風灌進我們的脖子裏,車子搖搖晃晃的,越發讓人昏沈。身邊的人多數已昏昏睡去。她抱緊雙臂,打了一個哈欠。在那個箱子上,她是沒辦法假寐的。

“秀秀。”我叫她。

她回頭看著我,“什麽事?”

“還有很久才到花蓮,你困了來我這裏睡會。”我的位子是車廂的角落。

她猶豫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在縱橫交錯的箱子和道具間跨過來,擠在我身邊坐下。那個擁擠的角落,她緊緊地挨著我。

“你靠著我。”我說。

其實我比她矮,但她還是把頭輕輕地靠在我肩上。她許是太累了。車子繼續沿著山路蜿蜒逶迤前進,我靜靜的感受著肩頭的重量。周圍靜悄悄的,只有發動機轟轟的轟鳴聲,還有偶爾有路過的車輛按喇叭相讓的聲音,但不多。

我想起北萊鎮的演出。那是她第一次野臺演出。她浩浩湯湯地帶領大家前往北萊,但沒有一個人提醒她該帶哪些東西。戲班的人七手八腳地拿著自己的東西搶最舒服的位子。她楞楞地看著別人的大包小包,手足無措,連爬上卡車都非常笨拙。後來是明叔吩咐將中間那個大箱子留出來給她坐。她坐在上面唱了歌。那次她什麽都沒有帶,帳子被子都和我共用。我們一起擠在小小的木板床上,看了一夜又一夜的星光。我們有過很多共同患難的日子,我想,但有些我竟然漸漸忘了。人的記憶力消逝的速度真是可怕,也許有一天我會徹底忘記她。這個突然的認知讓我很惶恐,我伸手抱住了她,也是那一刻,我決定花蓮演出結束後要記錄下與她生活的點點滴滴。如果我們足夠幸運,一起白頭偕老,再拿出來一頁一頁與她回憶。雨漸漸大了,落在篷布上發出輕微的砰砰聲。也許即將到花蓮的某一個地方,我昏昏睡去。

醒來的時候,是我靠在她的肩頭上。入眼處是一片廣闊的葉子焦黃的甘蔗,潛伏在鋸齒形的群山下面。她以為我還睡著,伸手替我整理好脖頸處的衣服。我再次閉上眼,聽風看雨溫情,不想打擾這份偷來的安寧。

到達花蓮已是晝盡黃昏,天上掛著濃稠的霧色,幾朵濃重不散的雲,像天空哭花了的眼睛。顧主已經為我們準備好房間,我們分別入住,養精蓄銳,準備第二天的演出。我不可避免地和丁建業一間房。當天夜裏,地動山搖的事發生了。我們睡到迷迷糊糊的時候,劇烈的震動一下子席卷了整個房子,房間裏所有小件的東西不停的跳躍、翻倒,連身下的床板都在嘶啦嘶啦地移動。

“地震了。”丁建業驚慌失措地對我說。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跑,但是地板抖動得太厲害了,像波浪一樣起伏抖動,跑兩步就摔一跤。房子左右搖晃,門窗被撞得發出砰砰的聲音,玻璃劈啪碎落在地板上。那感覺就象坐在一部滿載的汽車,行駛在一片坑坑窪窪的土地上,劇烈的搖晃著,再後來就坐在一個正在工作的巨型發動機上。耳中不斷轟鳴著各種聲音,嘔吐感襲上喉頭,頭暈,什麽都看不見。丁建業攙著我,跌跌撞撞地跑往那塊空地上——那裏,原本預留做演出舞臺。

地面還在持續不斷地晃動,腳步不停地跟著地面移動,但比第一次好了許多。周圍陸續有人攙扶著站在我們身邊,狼狽不堪。夜色杳杳冥冥,只依稀分辨得遠處的山脈和近處的樓房,在夜幕中塌落一角。

“秀秀!”我聲嘶力竭地喊,我已經顧忌不到丁建業就在我身邊。我努力地搜尋,都沒有看到毓敏秀的身影。我一個一個地辨認,都沒有看見她。我什麽都來不及想,轉頭就跑回了那座剛逃出來的房子。

“你瘋了!你幹什麽去啊?”丁建業在我身後吼,但周圍的聲音很大很雜,我耳中轟鳴著,什麽都聽不見。

那是一座四層樓高很普通的磚混型住宅,是顧主專門為我們準備的。因為時近冬天,我們不可能再隨便搭起床板宿在曠野。房頂的瓦礫啪啪地從空中落下來,激起一陣一陣灰塵。墻壁隨著劇烈的晃動出現斷裂,我想用不了多久這座房子就會化為殘垣。也許,我會被埋沒其中。我的腳劇烈地疼痛,讓我幾乎邁不動步伐。我控制不住腹內想要嘔吐的感覺。

我叫她,大聲地嘶喊,但回答我的只有房頂不斷掉落的磚土。房子裏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家具,步履維艱。我猜房間裏可能沒有人,或者說是活人,但找不到我怎麽也走不出去。不斷地有碎裂的碎土石渣落在我的頭頂臉上,無助感淹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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